裴蓓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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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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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五岁时,随父亲回到祖先生活了一千年的渔村。
一千年前的那次十万将士大臣跳海后,我幸存的皇族祖先便流落到海边,建起了村落,繁衍了后裔。到了我太爷爷、爷爷那辈,村里有下南洋的,上台湾的,往香港、澳门的,远渡重洋登大西洋彼岸的,而我的太爷爷去了京城。于是,便有了赵家近代后裔中才情最了得的爷爷,有了学富五车的教授父亲,有了从未见过母亲的我。
我们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然后乘着木船经过两边是岸的大江,随后进入了大海,随后我就看见那漫天的水和漫水的天。本来体积就小的我和父亲还有小帆船,在这无边无棱的水天世界,犹如一粒尘埃。
我猛然感觉,这空旷的无物的世界才是我硕大脑袋里混沌思维的栖息地。那壮阔的通透的无形的蔚蓝,遮蔽着一条时空隧道,我从两岁就开始设计的船可以穿越隧道,到达另一个时空,那里有我的母亲,是我的归宿。
两岁,我识字,从小攀爬在父亲顶天立地的书架上,五岁翻遍了那些书,囫囵吞枣,又过目不忘。
两岁半,我开始构思我的隧道船,撕书折了一堆纸船,形状怪异,但似乎都有船的构架和功能。
我问父亲:“哪只船可以到医院?”
父亲奇怪:“去医院干吗呢?”
我摸摸脖子上的银色项链,说:“脐带不是这种颜色的。”
父亲随即把我抱在怀里,我的背靠在他的胸前,我手上的纸船突然装了几滴水,水穿透了船舱,船便有些破损。
而此刻的海上,载着我们飘零的小木船很结实,我的手紧攥着父亲。
突然,空气发疯般地旋转,把海水撕扯到了云端,刺破了云朵的水峰迅雷般涌动,如一条绵延无尽的山脉,地动山摇般地横移逼近,刹那间狂暴地在我们头顶倾倒碾压破碎!我们那条可怜的小船,如同万丈烈焰里的一粒灰尘,一会被推上峰巅一会被砸向深渊。还有我那身如弱柳的父亲,我那可怜的父亲呀,紧紧地搂着豆芽菜般的我,我们皮肤包着的骨头生生地磕碰撞击,我耳边的风与浪振聋发聩,我模糊地瞥见我们的船帆被劈成褴褛破旗,我感受了生命里第一次最强烈的刺激!这刺激让我兴奋,让我以为自己正在穿越时光隧道,我即将到达我心中的目的地。
又突然,风停了,浪没了,水平了,我依然在原地,在被蔚蓝裹挟着的海与天的浩渺世界里。
一切都在瞬间。
衣衫褴褛得如那破烂布帆的父亲捡起船舱里的眼镜,浑身淌水,说:“知道你为什么叫以水了吧?”
我说:“水很魔幻。”
父亲说:“水有灵魂。”
而掌舵的赵阿叔却说:“这个崽,是一个精灵。”
赵阿叔是赵村的村支书,是我的堂叔。浪峰袭来和退去时,他都稳坐在船头,像一尊礁石。此刻,船帆如破旗悬在他的头顶,光影明暗交错地在他脸上飘来荡去。他的脸黝黑圆润,没有了祖先男子的棱角,相貌被地域完全同化。父亲说,这叫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赵阿叔因为在北方当过兵,是村里唯一能说普通话的人,尽管那普通话蹩脚得还不如直接说粤语。
船真是慢啊,慢到我焦急地找不到隧道船飞越的一丝想象,找不到时空隧道的入口缝隙,我只能躺在船舱,看着太阳悬挂在头顶,白云凝固,最后我酣然睡去。
我的父亲叫醒我时,我们的破船烂桨到了小镇,赵阿叔说:“只有这里才能买到补给。”
船靠向一个巨大的礁石,我抬眼看着那逐渐挨近的礁石,睡意全无。那椭圆形的褐色礁石背着天,倾斜在海与沙滩之间,乍一看去,如坠落的外星飞碟。这形状,是我设计的隧道船其中一款。
船一靠近,我一跃便跳到礁石上。踩着礁石,我两岁半以来的梦想终于有了一个支点,我的心由此腾飞,我分不清海与天的界限,海与天本无界线,它与我所渴望的那个世界无缝连接。
我没想到的是,我踩着的这块礁石,最后不是我的外星飞碟,而是在若干年后,成了一座闻名世界城市的标志,而岸边的小镇会是供人瞻仰的古迹,小镇上的布拉肠会成为当地饮食文化的象征。
沧海桑田,你懂吗?反正,那时我一点不懂。
我只记得,那时已是深秋,阳光却灼热得像是北京的夏天,我跳下礁石,前面的小镇似乎是我心中世界的一个入口,我飞跑进了小镇的石板街。
我有些失望,眼前的情景一点也不梦幻,与我的世界秋毫无关。
石板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都着短衫短裤拖鞋,石板街两旁石墙瓦房的木板门上懒懒地靠着几个摇着蒲扇的老人,喝着工夫茶,那茶盅杯子积着厚厚的茶垢,光着脚板的男孩在石板上玩着铁环。几条石板街的交会处是一个面积很小的广场,广场上木门板上挂着木牌,木牌上写着:香湾食品店,香湾供销社,香湾粮油站。这些木牌做工粗糙,颜色简单,字样木讷。
我有些蔫蔫地放慢了脚步。
“啊……”突然一阵怪兽的号叫声,又如海上锐利的风声。我的神经立马被拽起来,我循着那声音奔出。
我循声踏进那个挂着木讷牌子的粮油站,迎头看到的是一个大张着的嘴巴,嘴巴里只有零零星星的几颗牙,声音从那发颤的舌头上传出来的,嘴巴两边的褶皱不停地挡住流淌的泪水。
那嘴,是一位阿婆的。那声音不是怪兽号叫,不是海上风声,而是阿婆凄厉的哭声。哭声因短暂的窒息而断断续续。
赵阿叔领着我父亲跟着也走了进来。
赵阿叔小声对我父亲说:“她是我们村的五保户,也姓赵,好苦命的女人,家里人都出海了,没有回来,好几年了。”
阿婆一边哭,一边揉着旁边桌子上的一堆粮票,那些她攒了多年的粮票全都过了期,就像她打鱼的男人和儿孙出海后过了归期。
我的父亲悄悄给我一张有期粮票,让我悄悄走过去,混进她那已成废纸的粮票堆里。营业员会意,重新验证了那些粮票,赵阿婆那哽住的一抑一扬的哭声,才慢慢变成低低的哀哀的啜泣。说实话,我宁愿听那尖锐的号叫,也不愿听这捂住的啜泣,那像是一只怪兽接近死亡的呻吟。
赵阿叔说:“我从没见过她这样哭喊,这是头一回。这些年,日头出日头落,她都会坐在海边,看着别人家的船出海回来,不出声。村民靠海吃饭,命是老天爷给的,要认。”
赵阿叔给我们买了皮蛋粥和布拉肠,也给赵阿婆买了一份。
那是我第一次吃布拉肠。一丁点鸡蛋和猪肉,掩掩藏藏地夹在晶莹透明的米皮里,米皮看上去如绸缎般细嫩,吃到嘴里滑而不腻。从此,我再也忘不了布拉肠三个字,那是我一生中吃到的最美味的东西。
赵阿叔领着我们用粮票布票换够了补给,便用他那破船载着我和父亲还有赵阿婆前去赵村。
船还是那么慢啊,太阳都快掉到水里,云有了各种颜色,我们才到了赵村。
赵阿叔帮我们提着背着行李,领着父亲蹒跚地走过滩涂,我跟着跑进了村。来到离岸很近的一栋屋子前,屋子青苔满墙,四处斑驳。赵阿叔说,你们将就着住吧。
我看到霉烂大门上的霉烂牌匾,霉烂牌匾上的字样模糊难辨,但我看清了那四个字是:赵家祠堂。
推开吱吱呀呀的大门,进去是一个三进院落,蛛网密布,蚊蝇盘旋。
父亲小心地用手绢垫着坐到一条稍微完整的椅子上,僵直了一路的身体有些软塌塌的。他看看四面高高的砖墙,用脚轻轻踩踩地面,说:“有地有墙,才安稳踏实。以水,是吗?”
我没有回答,我正为不能漂流在海上而颓丧,我享受站在那块飞碟上的酣畅,那海与天的世界是完美的,无遮无挡,无拘无束,我的思绪飞腾驰骋,跳脱无疆。
是不是,人长大了,就会喜欢筑墙围城,喜欢用坚墙壁垒在人与自然间来一个隔断?就像父亲,乐意把自己困在京城四方的院子里,困在和墙壁一样的书架里,哪怕那书架四面通透,隔出的空间只是一个虚构的藩篱,那也可以称之为遮风挡雨。
父亲说,墙壁隔出的不仅是人与自然的距离。
我不懂。我更愿意自己是大自然里大气、磁场、光波的一个分子,一个粒子,无形,却无处不在;轻微,却少之不存。
我不喜欢遮拦、围圈、禁锢的东西,就像在见到大海前,我对我名中的“水”字毫不共情。因为之前我只见过管道流出的自来水,石壁圈住的井水,城墙拦住的护城河水。我见过的最大的水是水库的水,也是被山环抱,山体连绵,没有缺口。如果要说共情,我羡慕水库里的水,好安全,好安逸。
其实,最安全安逸的水在我的混沌记忆里,我漂浮在母亲的身体里,嘚瑟地长了七个月,然后就像小鱼翻滚扑腾在干涸的池塘里,然后就绕着一根脐带似乎见了母亲一眼。
我和赵阿婆之间天生没有障碍距离。那天,赵阿婆帮我们把东厢房收拾得整整齐齐,把祠堂里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擦得发亮后,便牵着我的手走到海边。她坐在滩涂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的海。
此时,海和天只有一丁点的微光,海上除了浪,什么也没有。我不自觉地坐在阿婆身边,她用手抚摸我的头,那手粗糙得像镶嵌着贝壳的滩涂。我却觉得那滩涂般的手有着化石般的质感,那质感传递着拙朴、沉淀、凝重和沧桑。我抬头看着她,沉沉暮霭里,她那连褶子里都含着强烈紫外线的脸上,笑容温厚而悲凉。
我挨紧阿婆,感受着那份温厚与悲凉。后来我经常这样在海边陪着挨着阿婆坐着,看着远处的海。
我想,要是阿婆的家人开我的隧道船去捕鱼,遇到风浪,直接穿到另一个时空,那该多好。
我还想,如果一千年前,我祖先的船队全是隧道船,危难之时,所有人都穿过时间隧道直接消失。那这样,海上是不是就会少了刹那间堆积的十万冤魂?而这南海边是不是就少了一个渔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