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于是,世上多了一个电子产品的品牌,这个品牌有了第一个产品。几十年以后,这个品牌成了全球电子产品业的一面辉煌旗帜。
只是,这几十年,那空中的旗帜有多炫目,脚下的路就有多坎坷。
有说是,出厂的叫产品,流通的才叫商品,而不能成为商品的产品,便是废品。而以曹正昌与生俱来的自信,他不可能生产废品。要产废品我根号2还差不多。
曹正昌难得地发飙道:“根号2,难道你是废物吗?”
我根号2成了废物。我耷拉着脑袋点头。
工人和机器昼夜不停,仓库里堆积着满载的纸箱,销售部却等不来一位提货的客户。销售部陈经理的脸比苦瓜还碜,说,他就像长江边那永远也盼不到头的望夫石。
曹正昌说:“你们销售部都是吃素的?”
陈经理说:“曹总,问题可能出在……出在……”
曹正昌说:“出在哪里?!”
陈经理说:“我们不应该打上中国制造。”
曹正昌说:“不打中国制造那打哪里制造?”
陈经理说:“不管打哪里制造,哪怕您用一个英文字母的国家都行,哪怕这国家根本不存在。”
曹正昌说:“我一定要扭回这种局面,从我这里开始,用我们的实力!”
厂长老钱的脸比陈经理的还苦,细细声音地说:“曹总啊,你要问问财务,我们账上还有多少钱。这么多工人,下个月大家就要断粮了呀。”
曹正昌说:“全市各大商场和销售地点必须都有我们的BP机。”
陈经理说:“全市没有落下任何一个营销点和柜台。可是,求爷爷告奶奶地才让人把我们的产品放进柜台,可过不了两天,就被拨拉到柜台的犄角旮旯,很多连影子都不见了。”
曹正昌说:“那你是什么意思?”
销售经理说:“至少得加大广告力度。这是报纸电视上新出的广告费清单。”
曹正昌接过清单,沉默了。
老钱火了:“哪有钱做这么大的广告。你们销售部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呀?有钱做广告还要你们销售部的人干什么?都给我跑去呀!”
陈经理本来的苦瓜脸立即变成了猪肝脸,瞬间转身跑回销售部,把那腔肝火冲着销售员们如火山岩般喷泻,把上百个临时销售员直接冲到了各大街头。
于是,一时间,广场、码头、商场到处是昌盛BP机的传单,街头巷尾全是民国报童般的叫卖声。
热闹只持续了还不到半天,一个推销员挂了重彩瘸手拐脚地回来了,还有一个直接被送进了医院。
那个挂彩的遭遇很简单。
这销售员姓强,个头小,可性格和他的姓一样彪悍。那天他站的地方正好是卖贴牌电子产品的小店,店主看到他的小个子不停地在店门口乱晃,还大声叫卖:“昌盛BP机,星外飞碟形。”店主火了,出门便说:“国产货,还叫那么大声?”
偏偏这强姓销售员是我们昌盛的铁粉,当即了回去。于是,一个“卖国贼”、一个“土包子”地对骂了一阵,随后就动了手,于是就挂了彩。幸好,筋骨没有大伤。
可另一个销售员的遭遇就奇了。销售员姓梅,那天也够霉的。
本来,你发传单,我扔传单,都是常事,可偏偏那个区域的环卫清洁工很彪悍,嫌弄脏了他的地盘。两人一言不合,便从口角之争发展到身体冲撞,小梅销售员一下子从台阶上摔了下来。本来,台阶不高,可这时偏偏开过来一辆小货车。又本来,小货车离销售员还远,可是,突然从高处掉下一个人来,司机一慌,急打方向盘,把货斗上的货甩了一地。那些货是装修的废料,一块厚木板咔嚓一声,直接砸在销售员身上。那位可怜的销售员当即没了声音,随即就被同伴送进了医院。
原本曹正昌在办公室踱着步等着捷报,一见小强销售员鼻青脸肿的模样,心里一凉,接着便听到小梅销售员奄奄一息的噩耗。
曹正昌和老钱一行心急火燎地往医院赶,老钱控制不住碎嘴,一路上嘟囔:“人命关天哪,人命关天哪,那么大的火灾都没出人命,这发传单的还弄出事来了,以后我们都别招姓梅的,千万别……”
曹正昌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后来耳朵实在受不了了,说:“你能不能闭嘴?谁确定说出人命了?”
老钱在闭嘴前还是说了一句:“以后招人就不招姓梅的。”
可这小梅销售员命还真不霉,那么重的板材甩在身上,居然没伤到要害。医生说:“性命无碍。”
曹正昌大大松了一口气。走进病房,看见小梅睁着骨碌碌的眼睛看着他,说:“老板,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曹正昌一听,一时间不知说什么了。了解到小梅学的是文秘,后来伤愈后,小梅就成了总经办的文员,做了他的助理。
曹正昌私下对老钱说:“谁说姓梅的就霉运了,以后这样的人多招一些。”
而那个小强销售员后来成了后勤部的得力干将。曹班长说,单凭那份骨气就可重用。
昌盛集团的“百人街头销售”活动还在继续。三天里,销售员们披着星月瘸着腿回来,没有带回一张订单。直到第四天傍晚,一个姓赵的销售员跑着回来,用颤抖的手交给曹正昌一个订单,订货的是海关口的一家小型商场,数量是二十个,条件是只付百分之十的定金。
这份订单递给曹正昌时,曹正昌亲自为销售员倒了一杯水,然后亲自带着他连夜把货送到那个商场,亲自看着把货摆到柜台里,亲自看着售货员写上标签,把标签放好。标签上写着,昌盛BP机,售价350元。
昌盛牌BP机旁边摆着好多款BP机,有售价几千的,也有几百的,几千的是进口原装货,几百的是山寨货。曹正昌让售货员把自己的BP机放在几千的原装边上。小赵销售员说:“虽然我们的BP机小一些,但造型别致,做工精巧。”
营业员说:“那管什么用?!”
曹正昌说:“这是正货,国产的正货。”
营业员不屑地说:“现在啊,有钱人用国外货,没钱人用水货,水货好歹也是国外品牌啊。这冷不丁冒出的国内自创品牌,不好卖。”
曹正昌对售货员说:“卖出一个,奖你百分之十。”
售货员听了,说:“当真?”
曹正昌给她留了电话。
过了几天,曹正昌去那个柜台看看,发现我们的BP机被放到一堆粗制滥造的山寨货里。那售货员说:“一个都没卖出去啦。我费好多口水的啦,不划算的啦。”
曹正昌说:“那些水货,你一天卖多少?”
售货员说:“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个吧。”
曹正昌听了转身就走,随后在省报上发表了一篇题为《崇洋媚外扼杀了国产品牌创造力》的文章,文中他以一如既往的慷慨激昂阐释国产品牌的意义,抨击人们对进口产品的从众心理是虚荣心作祟,号召人们用强大的民族自信心和自尊心支持国产品牌的立足和发展,并以爱国的奉献之情对坚持创新的国产企业注入力量和勇气。
一时间,文章在各大报纸电视上转载的转载,转播的转播,热议斐然。可是,热议归热议,都是嘴上的事,掏钱的照样没人。
厂房里的机器日夜不停地轰鸣,犹如曹正昌的呐喊。曹正昌的脸被愤怒堆积成青绿色,终日一言不发,犹如堆积在仓库里的BP机黯然静默。
销售部陈经理说:“曹总,您是做领导的,您的文章写得真是好,可是太正了,太宏观了,推销产品不只是推销爱国理念,更重要的是推销产品本身。”
曹正昌提高了声音说:“推销产品就不能推销爱国理念吗?企业家和商人是有区别的。”
陈经理不吭声了。
第二天,陈经理兴冲冲地走进曹正昌的办公室,说:“我们有救了,有救了!”
曹正昌抬头看着他,说:“我们什么时候没救了?”
陈经理说:“刘慧丽你知道吗?”
曹正昌说:“好像是一个大牌明星吧?”
陈经理说:“正是!她愿意为我们做广告代言。”
曹正昌淡淡地说:“哦,可以聊聊。”
陈经理说:“我聊过了,费用是一百万。”
曹正昌一听就爆了,吼着:“一百万?你的工资是多少?我的工资是多少?赵以水好歹是天才设计师,他的工资是多少?还有,你去问问,那些在幕后工作的科学家,他们为国家为社会奉献了多少才智,他们的工资是多少?我们那么多工人一天赚多少?我们一个BP机经过那么多工序最后利润是多少?哦,就是唱过一首歌演过一部戏,露个脸就一百万,凭什么?!”
陈经理蒙了,没有说话,看着曹正昌说话,鞠了一躬,转身出了门。
一小时后,陈经理向老钱递交了一封辞职信。
老钱说:“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我去和曹总说一声。刚发完工资,你还有几天的工钱没结呢。”
陈经理说:“不用了。”
陈经理转身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不可救药的文物!”
这句话不知怎么传到了曹正昌耳朵里,曹正昌笑笑,不说话。
老钱说:“您就不生气的呀?”
曹正昌说:“我生什么气?文物再旧,但那是真品。”
老钱叹了一口气。
曹正昌说:“你叹什么气?”
老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说:“是,真品,才有传世的价值,我感叹的呀。”
说完,老钱转身走进厂房,全是红血丝的眼睛看着那些流水线上的工人,对正在检查一台机器的我说:“根号,你去说服一下曹总,文物只能收藏,不能使用。”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看着老钱。
老钱叹了一口气说:“算了,我再招聘一位销售经理吧。”
于是,老钱在报纸上发布了一则招聘广告。应聘者络绎不绝,老钱选了又选,才把几个他认为满意的领到曹正昌面前。
曹正昌面试后,对着老钱发了一大通火,说:“你能不能推荐几个正经一点的给我,你感觉不出来吗?都是一些虚头巴脑的骗子。”
老钱说:“广告,就是营销,不是欺骗,曹总。”
曹正昌听了便焦虑地在那逼仄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老钱看这样子,赶紧溜了出来,来到我的铁皮屋研发室,把门锁上,坐在我吱吱呀呀的床上发呆。
“咚!咚!咚!”敲门声突然响起。
老钱如五雷轰顶般地一下站起来,半天不敢去开门,看看我,我也不敢开门,曹正昌这下闯进来,那呵斥,够我们喝一壶的。
我还是去开了门,老钱躲在我身后,只是我的身高挡不住他。
可是,我愣了一下,站在门口的是一个陌生小伙子,旁边是销售部的一个助理。
小伙子说:“赵老师,还记得我吗?”
我有些蒙,似曾相识,却不能对号入座。
小伙子说:“赵家祠堂开学的第一天,有一个男孩捣乱,和你打了一架。”
我说:“你是赵虎?”
小伙子说:“是啊。”
我惊讶到不信,太不可思议,我根本没法把眼前的年轻人和当年顽劣得让赵阿叔都没辙的赵虎联系起来,那时的赵虎又圆又黑的脸上永远有一股狠劲和拧劲,让人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他会干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来。而我面前的赵虎却是一米八的个子,虽壮实了一些,但皮肤白白净净,还戴着一副很入流的半框眼镜,俨然一白面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