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鲲鹏之志》

四十​

我在这苍远和寂寥的心情里,在那空荡的铁皮研发室胡乱地睡了一夜。

然后,就听到了喊声:“根号2,起来了呀。”

我睁眼看见厂长老钱站在我的床边,两个瘦肩顶着一件T恤,T恤晃荡晃荡的,让人想起光影里的牵线木偶。老钱启动着那薄薄的嘴唇,用柔软的江浙口音对我说:“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

跟着老钱穿过那片建筑群,我看到了一片坍塌的发黑的建筑,那应该是几栋厂房被大火焚烧过后的废墟。

老钱指着中间的那个残垣断壁,说:“这是我们原来的工厂,两个月前刚刚试产成功。就在那天夜里,隔壁那家台资面粉厂着了火,连带我们的厂房一起烧了。”

我看到那焦炭一般的废墟,我能想象当时的熊熊烈火应该照亮了周围所有的建筑和半个天空,还有曹正昌恨不得捶胸顿足却逼着自己站直站稳的样子。

老钱说:“幸好里面没人,也幸好不是我们自己的厂起的火,不然,曹总的帽子也该丢了。曹总立下军令状,一年之内,要把给国家造成的损失全部弥补回来。”

我能想象曹正昌立军令状的模样,那气势那决心都该是视死如归。

我走近那片废墟,脚下有一个电话形状的东西,我捡起来,那东西立即碎了。

老钱说:“这是我们的产品,无绳电话。曹总说,是你毕业时给他的图纸。”

我猛然低头,搓着手上的粉末,我从来没见过我的设计变成的产品,而我第一个产品刚出来就成了大火的燃料,变成灰烬。

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想起奶油写给鹊喜的情书,说是,他愿意为她变成灰烬。我当时还笑着想,都成灰烬了,还谈什么爱。而此刻,我似乎懂得,灰烬是被毁灭后不死的象征。

我跑起来,跑向那片铁皮房,跑到曹正昌面前,从箱子里拿出一卷图纸,说:“我们可以做的事情很多。”

曹正昌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

我说:“你不是要做中国的松下吗?”

曹正昌用手按我的头,拍拍我说:“不是做松下,是超越松下,你记错了!用我们自己的核心技术。一起努力!”

我把他的手撇开,指着窗外远处的高楼,说:“如果那些楼有一栋属于我们,给我一层做设计开发室,可以吗?”

曹正昌说:“不是一层,是一整栋。”

这句话于我,比曹正昌热血讲座的任何一句话都更鸡血。

我跑向我隔壁的那间铁皮房,开始在那堆机器残骸里翻寻可用之物。曹正昌也跟过来,和我一起搬来弄去。

一会,我的手脏了,衣服脏了,随后脸上全身都成了黑色。曹正昌说:“如果不仔细看,你和那些机器残骸没什么分别。”

我看着曹正昌,说:“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曹正昌因为个子高大,除了鼻子有个黑块,脸上还算干净,但全身也是黑乎乎的。我眨了一下愣愣的眼睛,趁他低头翻东西时,伸出两只黑手往他脸上一抹,曹正昌脸上便多出了好多条黑色的花纹。

曹正昌大笑起来。我看着曹正昌笑,有些吃惊。我突然想起,大学四年,我从来没有看过曹正昌如此笑过。

整整四年,曹正昌一直以高大无比的形象矗立在我面前,我们同住一室,却总是挨不近。而此刻,我们看着对方的花脸,他拍我的后脑,我却先打了他一拳,只是我的拳头只能打到他的胸部,我干脆转身一掌击中他的腰部。

随后,我们笑着搬弄那些废材,把只要可能有一点点用的,都搬到门边,变形的磨具机,铁盒子装着的万能电表,扳手电钻老虎钳什么的。

待我们除了两个眼珠和牙齿是白色时,我翻看了一下门边的那堆东西,我说:“差远了,我们要添置的设备好多。”

曹正昌说:“要命一条,要钱没有,你看着办吧。”

曹正昌说完,便拽着我走出铁皮房,让我站在水龙头前,拿起水管对着我和他自己就是一阵猛冲。

曹正昌说:“没想到班长也有没辙的时候,后悔了是吧?你想逃跑来不及了。”

我实在受不了水龙头的高压水柱,便湿漉漉地跑回了我的研发室。

我打开放在床上的箱子,床板发出嘎吱嘎吱似乎要断裂的声音。我翻找着衣服,突然发现,箱子的底层有一层厚厚的东西,上面盖着一层布,我掀开布,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排一沓一沓的十元人民币,我一数,总共有二十沓。我愣住了,难怪我的箱子那么重。

我提着箱子跑到曹正昌的总经理室,拿起桌子上的电话打给父亲,父亲很快就接了。

父亲说:“箱子的底层有两万块钱现金,想要把书打造成黄金,还是需要黄金的。”

我许久没说话。

父亲说:“既然去了,就安安心心的,把该做的做好。”

我点头答应了,尽管父亲看不见我点头。

我把箱子放在曹正昌面前打开,把钱用手拢在一起,曹正昌拿起一沓,抽出几张,叫来钱厂长,把那几张钱交给了他,说:“今天给大家的饭里加一份肉吧,一个月没开荤了。”

钱厂长咧嘴笑着说:“可以买几瓶啤酒吗?”

曹正昌说:“那是当然。”

钱厂长快步走出去,喊:“老板请我们喝酒吃烧鹅,走啊。”

曹正昌看着那些钱,说:“先借用一下吧,把你的设计研发室建起来。”

曹正昌又说:“我正在给单位打报告,申请一笔银行贷款,还需要一些时间。你以后千万别再干拆公家电话的傻事了。”
 
四十一​

当我的一刮风就似腾空飞舞、一下雨屋顶就如擂鼓击缶的铁皮屋设计研发室建成后,我变得很兴奋。我的兴奋不是因为我在这里可以大干一场,而是我自由了,我可以随意地旷工,就像原来我可以随意地逃课。

不过,我的旷工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因为有独立的空间,我有大把的时间关起门来睡觉。

曹正昌准备先期投产的是BP机。BP机的功能就是信号接收和信号显示,十九世纪的发明,没多少新技术成分。我在大学实验室做的是软件程序开发和集成电路也就是芯片的设计,所以,开发这个BP机的项目就如同我当年对付学校的教材,如同让NBA球员去和小学业余篮球队竞技,让我没多少意趣。何况,BP机的使用需要发射中转台,曹正昌也是和别人谈的合作。

有一点新鲜的是,对BP机生产线的设计。可是,没钱,曹正昌找了几家小电器加工厂联手,从他们手上引进了一些流水线,我的工作也只是改造重构一下,挑战性近乎为零。

曹正昌之所以选择生产BP机,他的解释是,BP机刚开始流行,大家用的大多是进口货,要不就是仿制进口的水货,真正的国产货凤毛麟角。

“所以,你别不以为然。”曹正昌严肃地强调,“既然要和国外品牌打擂台,那就要有我们自己的特色,你得拿出不一样的东西。懂了吗,赵以水同学?”

我一听到同学两字,竟然不再抵触,而是点点头。

曹正昌说:“别以为你关着门,我就不知道你在偷懒……”

看他热血班长式的长篇训话即将开始,我赶紧点点头,说:“我懂了,我一定做出我们的特色,拿出不一样的东西。”边说边撒腿跑回了自己的屋里。

一个没有多少技术含量的BP机要和别人不一样,不就是外观别致一些,再有一些新功能吗?

我的BP机是飞碟一般的椭圆,往市面上那些方形和长形的BP机边上一放,很是打眼。我赋予了它一个小小的新功能。那时BP机只是接收寻呼台发出的一个回复的电话号码,而我的BP机却可以接收数码,每一组数据代表了一句语言,比如,回家吃饭,代码是777777……

曹正昌看到我的方案,拍了我一下。拍得很疼,让我再次想起鹊喜那完全没有疼痛感的神龙八卦掌。

我说:“请你以后别对我使那么大的力。”

曹正昌:“对,我欺负弱小干吗?赶紧造我们的BP机吧。”

曹正昌申请的贷款刚好到账了。于是,那个铁皮屋里的草台班子便像模像样地登台唱戏了。

又是在铁皮房附近租了一层正规的厂房,又是吭哧吭哧地搬进了生产线,又是改造安装,又是建模调试,又是招聘培训。这戏唱得一出接一出,我也就没时间睡大觉了。

几个月前的大火大概是把曹正昌的神经有些烧坏了。

试产的前一天晚上,在那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厂房里,曹正昌像游魂一样地转悠着,转悠着,摸摸这里,看看那里,直到整座城市夜色阑珊,直到跟着他转悠的老钱迈步都有些瘸了,曹正昌才走出厂房。

走出去没几步,曹正昌又折回往近旁的几栋厂房走。老钱说,附近厂房的电闸开关都检查过了。

曹正昌没理会,走到每家厂房叫醒那些与周公对着话的保安们,让噘着嘴的他们领路,再次检查了一遍所有的电闸开关。

那时,已是凌晨两点,曹正昌才回到自己铁皮宿舍里躺下。以往,曹正昌再晚都要回到家里去睡觉的,虽然我不知道他家在哪里。

凌晨四点,一阵敲门声把我惊醒。又起火了?!我一下跳起来,打开门,我以为外面火光冲天,却见四处静悄悄的。曹正昌站在静悄悄的黎明里,抱着席子和毯子枕头站在门口,说:“快卷起铺盖!”

我说:“又怎么了?”

曹正昌说:“和我一起睡到厂房去。”

我只好把床铺上的东西卷成卷,迷迷瞪瞪地抱着跟着他来到厂房。在厂房的一角,铺开被褥,席地而睡。

曹正昌一直歪着头看着那些机器,说:“根号,明天试产,这就是起点,懂吗?”

我梦呓一般地说:“这是原点,可以辐射很多终点。”

我好像只是打了个盹,曹正昌又把我拽起来,把东倒西歪的我弄直了,说:“打起精神来,我们得等着工人到位,等着机器开动,等着第一台BP机出来!”

我说:“我去上个厕所成吗?”

曹正昌说:“跑着来回,要是溜了,饶不了你。”

我说:“这话怎么像是奶油说的?”

不过,当我拿着第一台昌盛牌BP机的时候,我的身体是直的。

曹正昌拿起厂房的电话打给发射台:“请call12345,曹先生请他回复678920。”

就那么一小会,我手上的BP机响起来了,上面显示:曹先生请你回复678920。

我看着曹正昌笑笑。曹正昌说我笑得很诡异。

我不知道我诡异的笑容是什么样的,但我知道,若干年后看着那艘火箭上天,作为主设计者之一,我的心情比这淡然得多。

我和曹正昌都看着那台BP机,默然无语。随后,他把那台BP机挂在我的腰间,说:“做个纪念吧。”我小心地摸了摸,手感质地和我所想要的差不多,这是我的真正意义上的产品,不是灰烬。

曹正昌重重地拍了我一下,说:“招兵买马,昌盛牌BP机开始正式投产。”
 
四十二​

于是,世上多了一个电子产品的品牌,这个品牌有了第一个产品。几十年以后,这个品牌成了全球电子产品业的一面辉煌旗帜。

只是,这几十年,那空中的旗帜有多炫目,脚下的路就有多坎坷。

有说是,出厂的叫产品,流通的才叫商品,而不能成为商品的产品,便是废品。而以曹正昌与生俱来的自信,他不可能生产废品。要产废品我根号2还差不多。

曹正昌难得地发飙道:“根号2,难道你是废物吗?”

我根号2成了废物。我耷拉着脑袋点头。

工人和机器昼夜不停,仓库里堆积着满载的纸箱,销售部却等不来一位提货的客户。销售部陈经理的脸比苦瓜还碜,说,他就像长江边那永远也盼不到头的望夫石。

曹正昌说:“你们销售部都是吃素的?”

陈经理说:“曹总,问题可能出在……出在……”

曹正昌说:“出在哪里?!”

陈经理说:“我们不应该打上中国制造。”

曹正昌说:“不打中国制造那打哪里制造?”

陈经理说:“不管打哪里制造,哪怕您用一个英文字母的国家都行,哪怕这国家根本不存在。”

曹正昌说:“我一定要扭回这种局面,从我这里开始,用我们的实力!”

厂长老钱的脸比陈经理的还苦,细细声音地说:“曹总啊,你要问问财务,我们账上还有多少钱。这么多工人,下个月大家就要断粮了呀。”

曹正昌说:“全市各大商场和销售地点必须都有我们的BP机。”

陈经理说:“全市没有落下任何一个营销点和柜台。可是,求爷爷告奶奶地才让人把我们的产品放进柜台,可过不了两天,就被拨拉到柜台的犄角旮旯,很多连影子都不见了。”

曹正昌说:“那你是什么意思?”

销售经理说:“至少得加大广告力度。这是报纸电视上新出的广告费清单。”

曹正昌接过清单,沉默了。

老钱火了:“哪有钱做这么大的广告。你们销售部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呀?有钱做广告还要你们销售部的人干什么?都给我跑去呀!”

陈经理本来的苦瓜脸立即变成了猪肝脸,瞬间转身跑回销售部,把那腔肝火冲着销售员们如火山岩般喷泻,把上百个临时销售员直接冲到了各大街头。

于是,一时间,广场、码头、商场到处是昌盛BP机的传单,街头巷尾全是民国报童般的叫卖声。

热闹只持续了还不到半天,一个推销员挂了重彩瘸手拐脚地回来了,还有一个直接被送进了医院。

那个挂彩的遭遇很简单。

这销售员姓强,个头小,可性格和他的姓一样彪悍。那天他站的地方正好是卖贴牌电子产品的小店,店主看到他的小个子不停地在店门口乱晃,还大声叫卖:“昌盛BP机,星外飞碟形。”店主火了,出门便说:“国产货,还叫那么大声?”

偏偏这强姓销售员是我们昌盛的铁粉,当即了回去。于是,一个“卖国贼”、一个“土包子”地对骂了一阵,随后就动了手,于是就挂了彩。幸好,筋骨没有大伤。

可另一个销售员的遭遇就奇了。销售员姓梅,那天也够霉的。

本来,你发传单,我扔传单,都是常事,可偏偏那个区域的环卫清洁工很彪悍,嫌弄脏了他的地盘。两人一言不合,便从口角之争发展到身体冲撞,小梅销售员一下子从台阶上摔了下来。本来,台阶不高,可这时偏偏开过来一辆小货车。又本来,小货车离销售员还远,可是,突然从高处掉下一个人来,司机一慌,急打方向盘,把货斗上的货甩了一地。那些货是装修的废料,一块厚木板咔嚓一声,直接砸在销售员身上。那位可怜的销售员当即没了声音,随即就被同伴送进了医院。

原本曹正昌在办公室踱着步等着捷报,一见小强销售员鼻青脸肿的模样,心里一凉,接着便听到小梅销售员奄奄一息的噩耗。

曹正昌和老钱一行心急火燎地往医院赶,老钱控制不住碎嘴,一路上嘟囔:“人命关天哪,人命关天哪,那么大的火灾都没出人命,这发传单的还弄出事来了,以后我们都别招姓梅的,千万别……”

曹正昌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后来耳朵实在受不了了,说:“你能不能闭嘴?谁确定说出人命了?”

老钱在闭嘴前还是说了一句:“以后招人就不招姓梅的。”

可这小梅销售员命还真不霉,那么重的板材甩在身上,居然没伤到要害。医生说:“性命无碍。”

曹正昌大大松了一口气。走进病房,看见小梅睁着骨碌碌的眼睛看着他,说:“老板,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曹正昌一听,一时间不知说什么了。了解到小梅学的是文秘,后来伤愈后,小梅就成了总经办的文员,做了他的助理。

曹正昌私下对老钱说:“谁说姓梅的就霉运了,以后这样的人多招一些。”

而那个小强销售员后来成了后勤部的得力干将。曹班长说,单凭那份骨气就可重用。

昌盛集团的“百人街头销售”活动还在继续。三天里,销售员们披着星月瘸着腿回来,没有带回一张订单。直到第四天傍晚,一个姓赵的销售员跑着回来,用颤抖的手交给曹正昌一个订单,订货的是海关口的一家小型商场,数量是二十个,条件是只付百分之十的定金。

这份订单递给曹正昌时,曹正昌亲自为销售员倒了一杯水,然后亲自带着他连夜把货送到那个商场,亲自看着把货摆到柜台里,亲自看着售货员写上标签,把标签放好。标签上写着,昌盛BP机,售价350元。

昌盛牌BP机旁边摆着好多款BP机,有售价几千的,也有几百的,几千的是进口原装货,几百的是山寨货。曹正昌让售货员把自己的BP机放在几千的原装边上。小赵销售员说:“虽然我们的BP机小一些,但造型别致,做工精巧。”

营业员说:“那管什么用?!”

曹正昌说:“这是正货,国产的正货。”

营业员不屑地说:“现在啊,有钱人用国外货,没钱人用水货,水货好歹也是国外品牌啊。这冷不丁冒出的国内自创品牌,不好卖。”

曹正昌对售货员说:“卖出一个,奖你百分之十。”

售货员听了,说:“当真?”

曹正昌给她留了电话。

过了几天,曹正昌去那个柜台看看,发现我们的BP机被放到一堆粗制滥造的山寨货里。那售货员说:“一个都没卖出去啦。我费好多口水的啦,不划算的啦。”

曹正昌说:“那些水货,你一天卖多少?”

售货员说:“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个吧。”

曹正昌听了转身就走,随后在省报上发表了一篇题为《崇洋媚外扼杀了国产品牌创造力》的文章,文中他以一如既往的慷慨激昂阐释国产品牌的意义,抨击人们对进口产品的从众心理是虚荣心作祟,号召人们用强大的民族自信心和自尊心支持国产品牌的立足和发展,并以爱国的奉献之情对坚持创新的国产企业注入力量和勇气。

一时间,文章在各大报纸电视上转载的转载,转播的转播,热议斐然。可是,热议归热议,都是嘴上的事,掏钱的照样没人。

厂房里的机器日夜不停地轰鸣,犹如曹正昌的呐喊。曹正昌的脸被愤怒堆积成青绿色,终日一言不发,犹如堆积在仓库里的BP机黯然静默。

销售部陈经理说:“曹总,您是做领导的,您的文章写得真是好,可是太正了,太宏观了,推销产品不只是推销爱国理念,更重要的是推销产品本身。”

曹正昌提高了声音说:“推销产品就不能推销爱国理念吗?企业家和商人是有区别的。”

陈经理不吭声了。

第二天,陈经理兴冲冲地走进曹正昌的办公室,说:“我们有救了,有救了!”

曹正昌抬头看着他,说:“我们什么时候没救了?”

陈经理说:“刘慧丽你知道吗?”

曹正昌说:“好像是一个大牌明星吧?”

陈经理说:“正是!她愿意为我们做广告代言。”

曹正昌淡淡地说:“哦,可以聊聊。”

陈经理说:“我聊过了,费用是一百万。”

曹正昌一听就爆了,吼着:“一百万?你的工资是多少?我的工资是多少?赵以水好歹是天才设计师,他的工资是多少?还有,你去问问,那些在幕后工作的科学家,他们为国家为社会奉献了多少才智,他们的工资是多少?我们那么多工人一天赚多少?我们一个BP机经过那么多工序最后利润是多少?哦,就是唱过一首歌演过一部戏,露个脸就一百万,凭什么?!”

陈经理蒙了,没有说话,看着曹正昌说话,鞠了一躬,转身出了门。

一小时后,陈经理向老钱递交了一封辞职信。

老钱说:“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我去和曹总说一声。刚发完工资,你还有几天的工钱没结呢。”

陈经理说:“不用了。”

陈经理转身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不可救药的文物!”

这句话不知怎么传到了曹正昌耳朵里,曹正昌笑笑,不说话。

老钱说:“您就不生气的呀?”

曹正昌说:“我生什么气?文物再旧,但那是真品。”

老钱叹了一口气。

曹正昌说:“你叹什么气?”

老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说:“是,真品,才有传世的价值,我感叹的呀。”

说完,老钱转身走进厂房,全是红血丝的眼睛看着那些流水线上的工人,对正在检查一台机器的我说:“根号,你去说服一下曹总,文物只能收藏,不能使用。”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看着老钱。

老钱叹了一口气说:“算了,我再招聘一位销售经理吧。”

于是,老钱在报纸上发布了一则招聘广告。应聘者络绎不绝,老钱选了又选,才把几个他认为满意的领到曹正昌面前。

曹正昌面试后,对着老钱发了一大通火,说:“你能不能推荐几个正经一点的给我,你感觉不出来吗?都是一些虚头巴脑的骗子。”

老钱说:“广告,就是营销,不是欺骗,曹总。”

曹正昌听了便焦虑地在那逼仄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老钱看这样子,赶紧溜了出来,来到我的铁皮屋研发室,把门锁上,坐在我吱吱呀呀的床上发呆。

“咚!咚!咚!”敲门声突然响起。

老钱如五雷轰顶般地一下站起来,半天不敢去开门,看看我,我也不敢开门,曹正昌这下闯进来,那呵斥,够我们喝一壶的。

我还是去开了门,老钱躲在我身后,只是我的身高挡不住他。

可是,我愣了一下,站在门口的是一个陌生小伙子,旁边是销售部的一个助理。

小伙子说:“赵老师,还记得我吗?”

我有些蒙,似曾相识,却不能对号入座。

小伙子说:“赵家祠堂开学的第一天,有一个男孩捣乱,和你打了一架。”

我说:“你是赵虎?”

小伙子说:“是啊。”

我惊讶到不信,太不可思议,我根本没法把眼前的年轻人和当年顽劣得让赵阿叔都没辙的赵虎联系起来,那时的赵虎又圆又黑的脸上永远有一股狠劲和拧劲,让人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他会干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来。而我面前的赵虎却是一米八的个子,虽壮实了一些,但皮肤白白净净,还戴着一副很入流的半框眼镜,俨然一白面书生。
 
四十三​

就这样,曹正昌的克星赵虎来到了昌盛。

赵虎站在门口瞧了瞧我的铁皮屋研发室,便说:“领我去见你们老板吧。”

我说:“什么意思?”

赵虎说:“你离开赵村后,我便去海峡对岸的岛上读大学,我可是接受了完整的现代工商管理和宣传策划的专业教育嘎。”

我说:“我没法把你和以前对号了,赵虎。”

赵虎说:“都是您父亲给熏陶的。”

我笑着说:“怕就怕我父亲只是熏陶了你一身羊皮,狼的本性改得了吗?”

赵虎说:“做宣传策划要的就是狼性,现代工商管理就是训练一批披着羊皮的狼!”

我听了茫然,说:“你还是去向我们曹总说吧。这些我不懂。”

不过,我想起了他八岁时领着我去镇上卖鸡,我想,曹正昌的克星和帮手到了。

一直站在边上的老钱听到赵虎前面那番话,头不停地点着,启合着薄薄的嘴唇,说:“我们领你去见老板,这就去。”

三人一边往厂房走,老钱一边把曹正昌那一根筋的营销理念对赵虎做了说明。

赵虎只是笑笑,昂着头走着。

走进曹正昌的办公室,我说:“班长,这是我的发小,来应聘销售部经理。”

曹正昌站起来,赵虎的身高和他旗鼓相当。

赵虎环视这狭小空间的眼神很泰然,这种泰然自信与曹正昌也旗鼓相当,甚至有那么一刹那,似乎对曹正昌构成了一股威慑力,我看到曹正昌一直紧绷的脸松弛了下来。

我突然很兴奋,一种坐山观虎斗的兴奋。在和曹正昌相处的所有经历中,曹正昌都是猛虎般地唱着独角戏,一直都是压倒式的一号主角,而此刻,我明显感到赵虎与他势均力敌。

赵虎泰然地把简历递给曹正昌,曹正昌瞄了一眼,然后抬头认真地看了看赵虎,便离开大班椅,说:“赵以水的发小?坐吧。”

曹正昌坐在单人沙发上,我们三个挤在一条半长的沙发上。

赵虎说:“我听说曹总反对用演员做广告。”

老钱赶紧打圆场,说:“不是反对,是因为价格太高。”

赵虎说:“如果可以赚钱,她价格再高也值。演员成名和科学家的成功是完全没有可比性的,明星娱乐了大众,这不也是对人们精神世界的创造性付出吗?曹总想做一个扬名立万的企业家,首先得是商人,而不能空谈情怀。”

曹正昌虽然脸色不大好看,但听着。

赵虎继续说:“情怀是买不来饭菜票的。等工人吃饱饭了,有房住了,您再秀一秀情怀不迟。”

曹正昌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老钱赶紧说:“小赵,怎么是秀呢?我们老板大好人一个。”

赵虎说:“商人就不可以是好人吗?”

曹正昌的脸已经垮得有些挂不住了。幸好助理小梅敲门进来。

小梅,就是那个差点送了命的销售员,额头上的伤疤赫然可见。

小梅说:“曹总,您单位打电话要您明天回去开会,会议内容是每个下属机构策划一个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活动,要我们昌盛出一个方案。”

还没等曹正昌开口,赵虎一下站起来,大声说:“好事!真是驼子掉进畚斗里。我正想建议搞一个选美比赛!”

曹正昌皱皱眉说:“不行!那么媚俗的东西,我们不能搞!”

赵虎说:“选美怎么是媚俗呢?选美就是让人们喜欢美追求美,这不就是精神文明吗?”

曹正昌说:“港台可以,大陆还是个稀罕事。”

赵虎继续说:“正因为稀罕,才有策划的价值,我们植入产品广告才有爆冷的可能。”

曹正昌说:“不行,我如果犯错误,这些工人就真的没饭吃了。”

赵虎说:“那您就别管,这个错误我来犯,可以了吧?出了问题,你就说是我这个员工瞒着你搞搞震,把我一开除,你不就撇清了吗?”

曹正昌看着窗外。

窗外的大街,人们来来往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衣服的颜色,除了白的,就是灰的蓝的黑的。大多数人都是一件圆领衫一条大裤衩一双拖鞋就把大半年给打发了,有点辜负了岁月。

曹正昌曾经对鹊喜说,有一天大家伙都富裕了,穿漂亮的衣服就是必然趋势。

我看到曹正昌晦暗了许久的眼睛,慢慢地爬上了血色。我突然想起他的热血讲座,夕阳照进讲台,他的眼神辉映着灿烂的光辉。

曹正昌说:“我们不选美,我们做服装比赛,这样会好很多。”

赵虎叹了一口气,咽了咽口水,说:“可以,服装比赛,也算是选美的一个模式。”

老钱说:“领导会批吗?”

赵虎说:“不争取怎么知道会不会批?”

曹正昌沉默了一会,说:“我去请示市里领导,服装比赛嘛,对社会是有益的。赵虎,你出个方案,明天我拿去单位。”

赵虎说:“你还没和我谈待遇呢?”

曹正昌说:“我还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少能耐,这些简历,纸上的东西,写起来轻松得很。”

赵虎说:“那行。我先干活,到时我再和你讲价钱。我可是很贵的。”

曹正昌说:“我还怕你不贵呢!”

赵虎说:“一言为定!我出方案了。”

曹正昌拍了一下赵虎,那动作和拍老战友一样的,赵虎从进来到现在可是不超过两个小时。

赵虎说:“方案明天一早送来。”

赵虎拍了拍我,眼神像是当年卖出第一只鸡。我把他的手拨了回去。

赵虎出门,老钱松了一口气后,又好像紧了一口气。

曹正昌立即看着老钱说:“销售部还是归属于你这个厂长,你给我好好抓进度。”

老钱那紧了的一口气便完全吐了出来。
 
四十四​

我不知道曹正昌是怎么说服上级领导批准这场活动的。反正,曹正昌带回来的批文上面写着:可行,慎行。

我想,如果上级领导知道这场开几十年先河的服装选美比赛会酿成一个爆炸性事件,他一定不会写这四个字。这位领导在决赛现场看到那一幕狗血剧一定肠子都悔青了。

曹正昌对“慎行”这两个字很看重,所以,他一回来就把赵虎通宵出的方案给否了。

赵虎的方案也就是参照港台选美的流程,最关注的是参赛者的身高和三围,其次才是仪态和才艺。

曹正昌说:“最重要的不是三围和身高,而是心灵。”

赵虎就激动了:“心灵?我就是一个选美比赛……”

曹正昌立即打断了说:“是服装美比赛。”

赵虎说:“好,管他服装美,还是人体美,反正就一比赛,我还要像克格勃那样调查她们的前尘往事吗?不然,她们的心灵美不美我怎么界定?”

曹正昌说:“心灵美必须放在首位,德才貌兼备,这才符合我们的精神文明价值观。”

赵虎说:“曹老板,我们首先得推广物质文明。”

曹正昌说:“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都要倡导。”

赵虎学的是工商管理,很少听一个老板说这么有政治高度的语言,就有些蒙,愣愣看着曹正昌。

赵虎半天才问:“那您说,怎么个评选法?”

曹正昌说:“第一轮考试,两门课,文化综合知识考试和思想品德考试,这个得分比例占百分之七十。第二轮才是形象和才艺,占百分之三十。”

这下,赵虎当年那匪气终于藏不住了,说:“曹总,您干脆选秀才呀?选什么美!”

曹正昌面无表情地说:“我说了是选美吗?这次活动叫,中国美选拔赛。”

赵虎歪着大脑袋,一脸的不以为然,说:“不对,应该叫,当代科举选美赛。”

老钱有点慌了,赶紧偷偷拽了一下赵虎,赵虎甩开他的手。

曹正昌笑着说:“如果市里批准这个名称,我没意见。”

老钱说:“就按曹总的意思做。赵虎先生,你重新出一个方案。”

赵虎说:“我出不来。”

曹正昌便笑笑说:“心灵不美,素质太低,光一个皮囊,选出来有什么意思?”

赵虎说:“曹总,我们是企业,不是政府部门,也不是在做公益,我们得按商业规律做事。”

曹正昌说:“商业规律就没有底线吗?”

赵虎说:“商业的底线就是赚钱。”

曹正昌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赵虎说:“选美,展示形象,重视外表,就没有道了吗?”

老钱看赵虎站起来,身子直接俯向坐着的曹正昌,那赵虎式的架势,是极具攻击性的。老钱慌了,说:“有这样和我们老板叫板的吗?你想走人吗?”

赵虎看也不看老钱,依然俯视着曹正昌,眼睛里满是揶揄、顽劣和坚定,说:“曹总,您让我走人可以,但走之前,把话说清楚,我现在还在这里,就尽我这份责!”

曹正昌看赵虎这样子,反倒来了兴致,示意老钱息怒,让他坐下。

曹正昌对赵虎说:“说下去。”

赵虎说:“曹总,您研究过古今中外那些成功商人吗?所有的原始积累都是有原罪的。所以,等他们成功了,便拼命做慈善。”

曹正昌说:“只是部分。不是所有。”

赵虎说:“水至清则无鱼。您是高才生,比我懂。”

曹正昌说:“我愿意用你,水就不清了。”

赵虎就激动了,说:“您什么意思?您认为我是混蛋吗?”

曹正昌说:“我的意思是,我懂得取百家之长。比如,你所说的商业规律,你所说的原罪,我都明白。但我们必须把底线定得高一些,格调高一些,那才是我们今后的企业文化。我想问你,格调高一点的企业就一定赚不到钱,就一定失败吗?”

赵虎说:“商场如战场,不是他死就是您倒下,没有中间路可走。”

曹正昌说:“那我们就选择尽量共赢的路。”

赵虎说:“如果人家要置你于死地呢?”

曹正昌说:“如果他有这个能力,我死得其所!”

赵虎没再说话,看着曹正昌,过了一会才说:“我去出方案!”

曹正昌笑笑说:“那还要看看,我要不要你出的方案。”

赵虎说:“那是我的事。不过,我们双方都妥协一步。心灵美和外形美各占一半,百分之五十。”

曹正昌说:“通过。”

我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不过,我决定不出国了,我要留在这里,看着我的发小和班长曹正昌一边斗争一边把这场过家家式的好戏演完。前天,学校给我打电话,说所有留学手续都齐了,等着我回去办签证。
 
四十五​

这场空前的“选美”如火如荼地筹备时,我躲在我的铁皮屋里,要么怡然地睡着大觉,要么琢磨着曹正昌“打造中国电子产品之航空母舰”的宏伟计划。曹正昌多次警告我,昌盛公司不只生产BP机,而是要各种新科技产品全面开花。

曹正昌把我当隐形人一样丢在那个铁皮屋的研发室,而他和他的团队在那栋叫云天大厦的高档写字楼租了一间二十平方米的办公室,为这场空前的“中国美选拔赛”忙得昏天黑地的。

所以,我不知道那场选美活动前期筹备经历的所有波折,不知道这个精神文明与物质文明结合的活动方案从过审到正式启动耗费了曹正昌和赵虎他们多少心血,我也不知道从初赛、复赛、文化考试、人品调查、外形遴选到底把多少俊男美女折腾得死去活来,我也不知道这些博人眼球的折腾到底兴奋了多少媒体记者,我更不知道我的发小赵虎是如何促使有高度政治意识的曹正昌把这场活动的情怀与商业结合得如此完美无缺。

反正,直到决赛那天,我被钱厂长从被窝里拽起来,说:“曹总让你去,决赛快开始了呀。”

我睡眼惺忪地到水龙头旁冲了一把脸,用手捋了捋鸡窝一样的头发,便往会场跑。

我还没进会场,便看到会场外竖着巨大的BP机模型,模型强化了椭圆的形状,远望去正如当时人们津津乐道的不明飞行物“飞碟”,又像当年小镇边上的那块礁石——现在的城市标志物。

我一下站住了,慢慢走进那个飞碟,想起从五岁时就琢磨着隧道船,想起鹊喜折的纸船在溪水里漂流,最终被山挡住,鹊喜说,溪水一定会把它带到大海。我对隧道船的执念化开在那一瞬间。

而此刻,我上前去抚摸这飞碟,我不知道我设计这形状是巧合,还是潜意识里的必然。

我慢慢地走进会场,人们一拨一拨地拥进,摄影记者扛着摄像机和照相机跑前跑后,人声喧嚣。我抬眼看着舞台,虽然舞台有些破旧,但半空中悬挂的各色小彩旗,又被各色彩灯交叉着光线照射着,便多少有了一些海外选美现场的玄幻。我感叹那个顽劣的赵虎这些年上天入地的变化,也确认了曹正昌的大脑也不只是逻辑和理论的精准仪器。

而此刻,我往里挤着,情绪依然沉浸在那飞船里,我怀念大学时光,不知道奶油在哪里,不知道现在鹊喜怎么样。

就在这时,比赛开场了。我听到主持人报出了一个名字:“我们特别感谢这次活动的服装设计师文鹊喜小姐。”

我一下子站定在靠墙的过道上,看到鹊喜款款地从后台走出来,几年不见的鹊喜穿着黑色西装短裙,头发光洁地绾在脑后,高挑而端庄。场上掌声骤然响起。我没有鼓掌,因为我整个人傻了。

之前曹正昌没有向我透露一丝关于鹊喜的信息,我后来才知道,是鹊喜看到这次活动的新闻报道,主动找到我们这个主办方,当时她并不知道曹正昌是主办方的老板。她退学后没有与学校里的任何人联系过。

我和鹊喜就这样在分别多年后相遇,真的是人生如戏。

主持人继续介绍道:“最初文鹊喜小姐只是服装设计者,但在专家们的强烈邀请下,文小姐也作为选手参加了这次中国美选拔赛。令人欣慰的是,文小姐以文化分第一、初赛成绩第一的成绩进入决赛。”

大家鼓掌。

文鹊喜向大家鞠了一躬,说:“作为设计者来参赛,我只是给大家助兴,我穿着自己设计的服装展示在大家面前,这是第一次,所以,参与,就已经足够。请大家关注其他的选手,他们义务展示我们的服装,他们个个都出色优秀。”

说话间,音乐响起,进入决赛的八男八女变换着服装,单个地款款地走上舞台。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BP机,走到台前说一句:“昌盛BP机,爱国又爱民。”说完,以优雅的姿势展示着身上的服装。

我对其他选手一点不上心,每次只等着鹊喜上场。我看到穿学生装的鹊喜,穿旗袍的鹊喜,穿晚礼服的鹊喜,穿巴黎时装的鹊喜。鹊喜是我的期盼,也是观众最热切的期盼,因为每次鹊喜出场,掌声都特别热烈,而且一次比一次热烈。

尤其是到了选手自选项目,我看着鹊喜,我猜测着她会做什么。她会不会背《窗外》的语句,还是唱那首当年最拨动她的《又见炊烟》,还是像那天离别,女排夺冠时激动地说:“欢呼声是为我送别的锣鼓,大雨是为我饯行的祝福。”还是……

都不是。

鹊喜选择唱一首齐秦的歌《外面的世界》。

鹊喜站在舞台中央,一束柔和的彩光照在她化了妆的脸上,她唱道——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当你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我会在这里衷心地祝福你。



唱着唱着,下面的人一起跟着唱起来,唱得一个个眼眶湿润。似乎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叹着外面的世界,很艰难,又很精彩,而当时的南方是众多国人眼里的外面世界。

主持人突然用英语问:“这是你对这个移民城市的真情告白吗?”

鹊喜用流利的英语回答:“在这块土地上,所有人都在体味着精彩,又在为这精彩拼搏付出。”

主持人翻译了鹊喜的话,掌声雷动。

主持人让大家安静下来,继续问:“听说你主动放弃名校的学业,为什么?”

鹊喜笑着反问:“放弃也是一种选择。”

主持人说:“如果你完成了学业,你可以做工程师,或者找到别人看来更安稳的工作。”

鹊喜淡淡地说:“只要适合,任何职业都是值得付出的。”

又是掌声。

主持人问:“听说你刚来这里的时候,因为与服装厂理念不一样而离职,为了生活,你端过盘子,做过文员,你真的不后悔吗?”

鹊喜说:“如果后悔,今天我就不能和选手们以这样的姿态站在这里。”

大家再次鼓掌。我眼里含着泪水,想起那天,我送鹊喜上车,我偷偷地哭,她笑靥如花。

主持人说:“你这样选择的勇气是什么?”

鹊喜说:“展示和创造美,向全世界。”

主持人激动得声音高亢:“你有下一步具体行动计划吗?”

鹊喜笑着说:“当然!正在努力,暂时保密。”

全场人一边鼓掌一边欢呼。

我也鼓着掌,向前排我的座位走去。我想离鹊喜近一些,希望她能看见我。
 
四十六​

我往前挤着,人太多,大家推来搡去的。我和一个打扮得有点古怪神秘的男人撞了一下。

我后悔,当时如果我和这神秘的男人交流一下,很可能后面的大事就不会发生。我真的后悔。

我当时只是一心想着挤到前面去,离鹊喜近一些。

那个打扮神秘的男人,大草帽遮住了大半个脸,帽子下露出浓浓的胡楂子,结实的胸肌和臂肌隔着衣服鼓出来,我和他相撞的时候感应到一种戾气,一种无形的胁迫感。在那一瞬间,我想,今天的决赛别出什么幺蛾子吧。但只是一个念头,便过去了。

因为此时会场响起了一片欢呼声,比赛进入最后一个环节,泳装秀。女泳装是上下连体的保守型,上身的背带几乎遮住了整个肩膀,下面平角裤还带着几乎到膝盖的裙子,泳装外还披着一件薄纱。男泳装干脆是泳裤外面一件披风,披风在腰间还系了一个扣子,几乎挡住了泳裤。

人们静静地看着一个个选手展示着优美的充满活力的形体,当鹊喜上场的时候,大家站起来欢呼。

我看到了鹊喜穿着一套深黑色的类似于连衣裙的泳装,披着一件深黑色的薄纱披风,身形婀娜,姿态袅袅,却又干脆利落地走到台前。

此时,我已坐在自己的前排位置上,我想起了进学校的第一天,鹊喜披着白色的蚊帐,在阳光下如圣母般高贵美丽端庄,想起那时我摸摸她的手臂,似乎闻到蒙昧记忆里的医院的药水味。

我坐在前排,眼睛跟着鹊喜移动,眼泪几乎流出来。

鹊喜手里拿着一个BP机,用很温柔很特别的语调说:“昌盛BP机,爱国又爱民。”鹊喜说这句广告词的时候,没有一丁点广告味,只有深情、期盼和祝福。这种深情和期盼只有我们班的人才懂。我看看旁边的曹正昌,那个看上去永远刚毅无比的曹正昌,眼眶湿润。我想,如果奶油在场,他可能会哭,因为我们在毕业时说过,若干年后再见,我们一定成果丰硕。

此刻,鹊喜举着那个小小的BP机,在舞台上缓缓地走着,披风被舞台边的道具风吹起,宛若一个黑色的飘逸的精灵。

台下没有掌声,台下没有任何声音,大家所有的神思都随着那首轻轻的《外面的世界》的音乐在游动,被鹊喜那曼妙到无与伦比的身姿以及透出的真诚、善意、坚强、不屈所深深牵动,没有人想说话,没有人想鼓掌,没有人想弄出一点声响。

就这样,整个会场,静静地默然了许久。

事故就是在这一瞬间发生的。

场上后面突然有些骚动,我回头,看见那个戴着大草帽的男人正往舞台上冲,一直站在旁边的几个保安一下子把他围住,但他一下子就挣脱了,冲出了保安的包围,拿起旁边的椅子挥舞。

男人在跟保安们的对峙中慢慢靠近舞台,依然看不清他的样子,我的位置是上舞台的必经之路,我本能地站起来,冲了上去,张开双手站在舞台台阶前,想阻止那个男人靠近鹊喜,可男人上来用手一扫,我就应声倒地了。

男人冲上台,一把拽住鹊喜就往台下拖。

男人一边拽一边大喊:“作孽啊!真是作孽啊!你穿成这样怎么敢出来见人,你还要不要脸啊,你祖宗的脸都给你丢尽了。伤风败俗!伤风败俗啊!”

我爬起来,想再次阻止那个男人。

鹊喜喊:“爸!你别这样!”

男人喊:“不要脸的东西,还记得我是你爸!你丢人的时候怎么不记得啊!你穿成这样是我教你的吗!我不是你爸!”

听到原来是鹊喜的老爸,我瞬间愣住在那里,而我眼前看到了一个比砂锅还大的拳头,随后我就飞了起来。

在我飞起来的时候,我似乎看到了很多,曹正昌惊讶与歉意的脸,愣住的鹊喜爸爸,还有——从舞台上坠落下来的鹊喜,我想大声地呼喊,却无法发出任何的声音,因为,我的意识已经渐渐模糊。
 
四十七​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看着头顶白白的墙,意识慢慢回来,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天旋地转的,赶紧躺回床上。我想去扶旁边的桌子,却扶空了,整个人差点摔到地上。刚好护士进来,把我扶回病床。不过,我不怕摔,我可是享受过飞起来从空中坠落的礼遇的。

护士说:“别动!你轻微脑震荡,左眼受伤,幸运的是没伤到眼球。”

我这才从窗玻璃里发现自己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眼睛一只包着,另一只看着玻璃里的自己。

我从玻璃里看到一张棱角分明粗犷沧桑的五十多岁的男人的脸,我一惊,回头看到鹊喜爸爸坐在对面的病床上,左胳膊吊着,打我的右手也包扎了绷带。

我颤巍巍地说:“伯父好。”

伯父说:“打了二十多年铁的拳头,没被打傻算你小子幸运。”

这时,鹊喜爸爸旁边的帘子拉开了,是一只脚吊起来的鹊喜。这个四人病房除了一个空床位,其他三个被我们霸占了。

鹊喜笑笑说:“根号2,你还好吧?”

我说:“我没事,你好吗?”

她动了动手和头。

鹊喜说:“我就是扭伤了脚。”

伯父说:“不扭伤脚,你还能退出那丢人的比赛?”

鹊喜听到退赛,笑容暗淡了下去。

这时,一个人从门外探进一个头,想进又不敢进,缩了回去。

我喊:“五喜,进来啊。”

五喜提着一个饭盒,低头慢慢地挪进来。

这时,啪的一声,伯父将一个搪瓷茶杯砸到五喜旁边的墙上,茶水溅得五喜雪白的真丝裙子黄白斑驳。那只用红漆写着字的搪瓷茶杯在地上晃着,外层的白漆掉了周围一地,露出几块黑色的内里。

伯父喊:“你还有脸来见我?!”

伯父见没砸着五喜,又挣扎着把枕头扔过去,砸在五喜身上。

五喜站在那里不动,低着头,眼泪不停地滴到地上。

伯父牙齿咬得咯咯地响,声音从牙缝里冲出来:“滚到你那老板那里去,让他把你当狗喂一辈子!”

五喜哭了:“我除了打剪刀什么都不会。我没姐姐聪明,考不上大学。他说送我去国外读书。”

伯父说:“打铁怎么了,我们祖宗八代都打铁,那是我们工人阶级的光荣。”

这时,鹊喜插话说:“再光荣也得吃饭,你现在不也没活干了吗?”

伯父不理鹊喜,继续对着五喜说:“我就是饿死也不吃别人的剩菜剩饭!我们劳动人民当家做主,你居然去给臭老板做小,要是前几年你就该挂着牌子去游街。”

五喜依然低着头哭:“我没有做小,他说他没有成家。”

伯父说:“你好手好脚的,干吗要和畜生一样让别人养!”

鹊喜插话说:“我靠自己,你不也是一样反对?”

伯父转向鹊喜吼道:“你那是正经事吗,人体美,你和五喜都靠人体美赚饭吃?我们文家八代清白,今天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说着,鹊喜爸爸居然呜呜地哭起来。

在那间崭新的雪白的病房,打了一辈子铁的伯父,在两个绝色容颜的女儿面前伤心地哭,他打造出了她们,也打造了流传几百年的剪刀,却理不清剪不断眼前这些纷扰。

我瘸着晃着眨巴着独眼挪到医生房间,还没等医生和护士反应过来,我已经把墙上的人体结构图取下来,跌跌撞撞地回到病房,把图展示在伯父面前,说:“人体只是一个物体,就像你打的铁也是物体。”

伯父似懂非懂,他想抢过去撕了,但我早就料到,退后几步。伯父停止了哭泣。
 
四十八​

第二天清晨。伯父的病床空了,他不见了。

我睁着一只眼睛,问躺着发呆的鹊喜,说:“你爸呢?”

鹊喜说:“不知道。”

我说:“那赶紧让人找去。”

鹊喜摇头说:“没用的,我了解他。他回家打剪刀去了。”

我挪着身体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鹊喜狠狠地说:“我也烦五喜!软骨头一个!不靠男人就不能活吗?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我小心地问:“你一直没有拍拖?”

鹊喜叹了一口气:“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我说:“你才二十几。”

鹊喜沉默,不再说话。我很心疼。

这时,曹正昌提着大包小包走了进来,说:“不好意思,来看看伯父。”

鹊喜淡淡地说:“他回去了。”

曹正昌愣了一下,看了看坐在鹊喜床边的我,说:“根号,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曹正昌说:“你去帮鹊喜倒一点点热水吧。谢谢啊。”

我看看他们有话要说,便拿起水杯准备挪着出门,这时,鹊喜却伸手拉住了我,说:“不用了,我刚喝过水了。根号,你就坐在这儿,大家一起聊聊吧。”

我对曹正昌眨了眨眼,就没有动身子。

曹正昌就对鹊喜说:“你真的决定好了?”

鹊喜说:“是。”

曹正昌说:“这条路太难了。你总是选择最难走的路。”

鹊喜说:“这就是命。”

曹正昌叹了口气。

两人不咸不淡地又聊了几句。曹正昌起身走,鹊喜淡淡地点点头。曹正昌出门的时候,对我说:“好好照顾鹊喜。”

病房只留下我和鹊喜。夜里,我们各自躺在病床上。

这是我第一次和鹊喜单独住在一个空间里,在这充满了药水味的病房,心里从未有过地安宁。就像窗外的月色,氤氲柔婉,不似骄阳,不似冰雪,无声无息,恬淡温情,如母体羊水般安详。

其实,我小时候总是想坐隧道船到达的地方,就该是这样。所以,我希望,这一夜永远没有天明的时候,希望那钩明月,就那样,慈祥地悬挂在我的世界,就那样,永远。

我在这慈祥的月色里,睡得很沉,睡梦里,只有睡没有梦,这是我十八年人生中唯一无梦的睡眠。

我是被拐杖的声音惊醒的,我睁开眼,天已大亮,那钩月早已不见踪影。我看着鹊喜尽量小声地拄着拐,收拾着东西。

我一下坐起来,说:“你要出院了?这么快?”

鹊喜悠悠地说:“我要出国去了,根号。”

在那一刻,我懂得了什么是绝望。我想,老天爷把我弄到这个世界上,在某种程度上是为了惩罚我。可能是我上辈子太顽劣,伤天害理,而我这一生都洗不净上辈子留下的罪孽。我又掉进了地狱里,再次领教那永远也没有尽头的担心和怀念。

我说:“其实,我只要你别离我那么远,看着你好好的,就够了。”

鹊喜叹了一口气,说:“人生哪有什么圆满。找一个人照顾你,你的母亲一直都在那里看着你,她会很高兴。”

我突然想哭。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鹊喜知我,而知我的这个人,总是咫尺天涯。

鹊喜出国的决定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我还最后一个知道,曹正昌想创建一个服装公司,希望鹊喜能够经营起来。曹正昌想兑现大学时的诺言,他的国产品牌王国,还有自己的服装产业。

怅然的不只是我,还有鹊喜。她没发现我的失神,自顾自地说着:“这几年,我一边设计服装,一边学英语,托福考得不赖。我要出去看看别人的服装设计,知己知彼嘛。”

我没有说话。

鹊喜说:“学校不是说送你去留学的吗?以你的才华,只是做产品设计,委屈你了。”

我说:“可班长现在需要我。”

鹊喜笑着说:“你是个好伙伴。对了,下个月我去签证,你陪我去吧?”

鹊喜的笑容很灿烂,我点了点头。

鹊喜想劈我,可她劈我得抬起手臂了,因为我已经长到一米六五了。虽然比一般的男孩进展缓慢,但到底不是根号2了。

我其实不在乎我还是不是根号2,反正,此刻我的心又悬着了,鹊喜总让我的心悬着。可是,再悬着,我依然默默地支持她,这似乎是一种习惯,我习惯支持她做一切她想做的事。我想她一定会回来。
 
四十九​

一场空前的选美比赛就这样以空前的形式结束。

它引起的轩然大波在社会上发酵,鹊喜父亲那一记铁拳让我腾空而飞和选手掉下舞台的事件被媒体津津乐道,这种轰动效应给人们带来的审美理念影响深远。而最有意思的是,我飞起来的时候,挂在我身上的BP机也腾空而起。

赵虎乘胜追击,把那张我与BP机一同飞舞的照片和视频做成了广告的蓝本,他让设计师无底线地强化BP机的模样,而可怜的我却被虚化在半空中,似乎用危殆的生命去烘托BP机的价值。

这个广告是如此地惊心动魄又幽默阴狠,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广告,记住了昌盛牌BP机,而这个广告成为当年当之无愧的中国广告之最。

我看着卷曲飞扬在半空中的我,对赵虎狠狠地说:“你实在够阴的。我算是见识了你的三无人员身份,无道德,无底线,无廉耻。”

赵虎说:“你是第一次见识吗?这叫阴吗?这叫创意和智慧!”

我把赵虎那副假模假式的眼镜一把拿掉,瞬间,赵虎那文弱书生的伪装暴露无遗,除了皮肤白一些,完全就是那个匪气十足的赵虎。

这次成功的策划无疑是赵虎事业中的里程碑,作为社会公益和商业结合的开山之作被媒体渲染了很多年。

昌盛牌BP机一时间风光无二,几天之内仓库就空空如也,这种销售奇迹本身就是一个新闻事件,各大媒体情不自禁地报道,无偿地为昌盛做着广告。可怜的是鹊喜和我,完全成了牺牲品。一个差点腿残,一个差点脑残。

曹正昌一边开心惊喜一边忧思忧虑,一边关注媒体的动向,一边又请求媒体克制和谨慎。他到底是国家干部身份,不知道这种没有先例的轰动事件和销量激增给他带来的是喜是忧。

我和鹊喜还在医院的时候,赵虎来看我们。

赵虎对鹊喜说:“如果不是意外,你是当之无愧的冠军,现在就该是报纸电视上的风云人物了。”

鹊喜淡淡地说:“我也看到我们服装的价值,你们的BP机卖得很好啊。”

赵虎说:“那是,那个好啊!可我想不通,曹总居然不想让人家宣传。”

鹊喜说:“曹总做事稳重,你可以给他加油。”

赵虎说:“那叫什么稳重,那叫胆小,连尘灰都怕砸破头。”

鹊喜说:“根号,班长不是那种人啊。”

我插话道:“那场火烧的,神经有点受损。”

您可别说,我出院的时候,曹正昌真的被通知去了上级单位。他走之前沉默良久,然后把我、老钱和赵虎都叫去,把所有重要工作一一作了交代,甚至把保险柜钥匙交给了我。走的时候,回了三次头,然后昂首挺胸如英勇就义般地离开了办公室。

曹正昌走后,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无精打采的,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心里乱乱地等着曹正昌归来。

好不容易等到他归来,却见他全然没有走时的大义凛然,而是慢慢地走着,面无表情,眼神怔怔忡忡的。我们的心哇凉哇凉的。

曹正昌走进办公室,把一幅还未干的题字放在桌子上时,老钱迅速地上前打开题字,只见上面写着七个字:精神文明的榜样。

老钱一边激动地说:“好事啊!好事啊!”一边走过去要握曹正昌的手。可曹正昌一下子像躲瘟疫一样地把手收回去,语调很低沉地说:“别碰我的手,那可是大领导刚握过的。”

这更是好事啊。我们真的蒙了,班长的脑子真的被那场火烧坏了。

曹正昌继续语速缓慢、语气严肃、语音低沉地说:“昌盛公司的昌盛时期开始了。”

老钱本来想握他的那只手停在半空,想捶他又放下,对面到底是老板。

这时,曹正昌突然拍了一下桌子,高声说:“喝酒去!”

于是大家醒悟过来,赵虎喊的声音更大:“喝酒去!”说着,大家欢呼雀跃勾肩搭背地走出了办公室。

那天,大家把餐馆喝到打烊,又跌跌撞撞地回办公室继续,直到喝得昏天黑地,满嘴的胡话足以惊天地泣鬼神。在这些惊天地泣鬼神的神侃中,赵虎想好了以后的广告语——“关怀,在昌盛的一声呼里”。

赵虎还把整套的宣传方案都在醉意里完善了,硬性的软性的文章、电视的电台的广告台本,每个创意在当时都可谓奇货可居。

已是凌晨四点。

曹正昌舌头打卷地说:“创意还行,可这么多广告费,值不值?”

赵虎说:“你就放心吧,不需要多少钱。现在‘昌盛’可是炙手可热,那是给媒体加分的,大家相互成就,互惠互利嘛。”

曹正昌和赵虎半躺在沙发上。

曹正昌用不大利索的手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对赵虎说:“赵以水的父亲仙风道骨的,怎么会教出你这样的学生?”

赵虎说:“我只得先生精髓之皮毛,我用这皮毛把铜臭味装点得精致高贵而已。”

然后,曹正昌把趴在桌子上睡着的我摇醒,又去推了一下坐在椅子上睡得头像撞钟一样点着的老钱,说:“你去找一些专门生产山寨品的厂家,改造他们的生产线,给他们订单。那些人整天弄那些水货,鬼鬼祟祟,偷鸡摸狗的,有生产我们国产的正牌产品硬气吗?”

钱厂长一时没清醒过来,拍着糨糊一样的脑袋,用不听使唤的手写一份厂家的清单,还没列完,便倒地发出了呼噜声。
 
五十​

鹊喜签证的头一天,我通宵帮她排队。

第二天早上鹊喜到现场看到我脸色发青地排在第五位,便问:“你通宵在这里?”

我蔫蔫地说:“我插队的。”

鹊喜说:“就你瘦猴一样的还敢插队,还不被人揍成肉饼。”

随后,鹊喜默默地看了我半天,没有用手掌劈我,而是拍拍我的肩,说:“谢谢!”

这时,使馆工作人员板着脸严厉地指着鹊喜,说:“你进去。”

鹊喜把伞递给我,向我点点头,我半举着拳头给她鼓劲,她比一个劈我的动作,进了那扇门。

我看着那扇门关上,便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等着。我希望她签成,又希望她签不成。

天下起雨来。雨一会就把我浇透了,我坐在那里没动。

路过的人看见我淋着,奇怪地说:“你手里不是有伞吗?”

这时我才清醒过来,撑开伞,等着鹊喜。

鹊喜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阴沉。我赶紧收了伞,让她当拐杖。鹊喜赶紧撑起伞,说:“你的伤口还没痊愈。衣服怎么全都湿了?”

我扶着她,两个人一高一矮的,她一瘸一拐地走着。

我说:“没签成?”

鹊喜说:“什么成不成的。”

我疑惑地看着她。

鹊喜阴阴地说:“成了,签好了。”

我低头轻声说:“那不很好?”

鹊喜说:“好什么好?!你没看到那人傲慢的脸色,我好像到别人门口乞讨了一回。哪天也让他们求到我们门口就好!”

我抬头看着鹊喜。

鹊喜说:“我走的时候,别送。好好和班长合作吧,你们是最好的拍档。”

我想说什么。

鹊喜说:“你也快长长个,不然再过几年,人家会以为我是你母亲。”

我想笑,但没笑出来。或许,意念中,她一直是我的母亲。

鹊喜把我推到一个屋檐下,说:“就此别过。”

鹊喜收了伞当拐杖,一瘸一拐地淋着雨横过马路。

我和鹊喜分别在马路两边,中间是车流。大雨如注。我们隔着如注的大雨相互挥手,《高唐赋》说: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

大雨倾泻着我说不出的话语:“为什么我和你总是送别,但愿这是最后一次,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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